中国崛起策十八:界定国家、市场和社会的界限

I 思想界巨匠

德国著名的社会学家尼克拉斯· 卢曼(Niklas Luhmann)可能是德国当代对世界最具贡献的思想家,他的深刻思想和对社会独到而又准确的洞见使他早已超过了普通社会学家的范围,成为思想界杰出的巨匠。不仅在社会学领域,在政治学、哲学和法学领域,卢曼的贡献也非常卓越,以至于大家都难以确定卢曼是社会学家,还是法学家、政治学家,或是一位哲学家。新近的一些发展显示,连教育学专业都开始和卢曼挂钩。卢曼1998年于德国比勒费尔德病故后,其思想逐渐由社会学专业向不同领域扩散开来,名气越来越响,以至于他生前在大学指导过的讨论课的录音已经被制作成CD出售,而一批批自称是读懂了他的思想的人去他的墓前凭吊,以求能在他的墓前获得灵感。而在英美学界,卢曼也是在他去世后方才声名鹊起的。卢曼的文章和专著博大精深,但是语言常常晦涩难懂,母语不是德语的人想要了解卢曼是非常困难的,即使是精通德文的读者也未必能完全理解这位思想家深邃博大的思想。常常出现的一种情况是,读不懂卢曼的人抱怨他的书籍艰涩无聊,读懂卢曼的人欣喜若狂、精神上处于亢奋状态。随着他的巨著逐渐被翻译为英文,卢曼终于在英美国家引起了重视,而且也必将得到更大的重视,而我国学术界和知识精英比较了解的是德国另外一名著名的思想巨人 — 哈伯马斯(J. Habermas),法兰克福学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哈伯马斯曾经访问过中国和东亚,是中国学人比较熟悉的当代德国社会政治学家和哲学家。随着卢曼热在世界各国的升温,我国学术界一定会对卢曼产生高度的重视。

本文不是一篇纯粹的理论探讨,更不是学术沙龙式地坐而论道,笔者无意将这篇文章写成一篇学术论文,也不会谈及卢曼思想迷宫中的哲学思想和理论探讨。本文只想借助卢曼 — 这位思想巨人的关于现代化的理论来分析世界各国和中国现代化的进程。正因为笔者发现了卢曼的这一理论对于后进国家 — 特别是对于中国的现代化之路具有深远的意义,才决定把这篇文章写出来,以飨读者,希望这样的文章能激起更多仁人志士对中国现代化之路的深刻和全景式地探讨。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篇崛起策只能算是一个小小的开头。

II全新的现代化观 — 功能分化的社会

卢曼对于人类社会的进程和各种制度形态的发展与我们普通的认知有很大的差别,我们一般是从马克思的六种社会形态来认识人类进步的历史进程的:也就是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和社会主义社会,以及有待实现的共产主义社会;而卢曼认为人类社会的演进过程中实质上只有三种形态:一是区隔分化社会,二是阶层分化社会,三是功能分化的现代社会。分化的意思很简单,就是指划分不同的类型,比如说一个大学内部可以分化成人文科学和自然科学,人文科学又可以继续分化成为政治、经济、法律、哲学和文学等等,而自然科学可以分化成为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学、信息学等。接下来我要简单介绍一下这三种社会分化形态:

在原始的部落社会,社会基本的分化形式是根据氏族、家庭和住处的简单社会分工。在不同部落和氏族之间,虽然可能存在着强弱和贫富差别,但各氏族的地位基本是平等的。它们相互间的联系比较松散,主要是通过通婚和经济的互动来沟通,这样的社会被称为区隔分化社会。

在接下来的演变过程中,人类文明进入到一个比较高的阶段,那就是阶层分化的社会。人类社会高度发达的古代文明(古巴比伦、古埃及、古印度、古中国、古希腊、古罗马、欧洲中世纪和其它各个横跨欧亚的大帝国)都属于阶层分化的社会。由于社会财富高度集中到少数阶层的手中,集中的社会管理和建立官僚统治体系成为可能。由于财富的积累和生产水平的提高,促进了文字的产生,进一步促进了文学、艺术和精神文化的发展。在所有这些古代文明中,社会分化的基本形式是阶层分化,也就是社会明显地呈金字塔形状,越往上,社会阶层的人口就越少,而金字塔底部的基层人口数量最大。社会上层的观念代表了整体社会的观念,社会上层的文化、文学和艺术水平就是整个社会和整个国家精神文化水平的代表,因为低阶层的民众根本无法接触到上层的文化和艺术,因此失去了参与和创造社会精神文化的可能。社会的主流观念和时尚完全由最高阶层塑造和垄断。在这样的制度下,虽然社会也有政治、经济、法律、文化、宗教等领域,但是各个领域没有任何明确的边界,往往是上层阶级的人同时垄断政治权力、经济生产、司法判决和宗教生活。比如说中国的皇帝和奥斯曼土耳其的苏丹在权力垄断上不会有太大的差别,他们的意志和观点就完全左右了社会的意志和观点,他们可以直接干预经济生活,他们的一句金口玉言就能决定一场司法判决的结果,或是处死或是宽恕某位罪犯。在中世纪的欧洲,罗马教皇不仅垄断宗教解释权,也垄断世俗政治权力,垄断部分经济权力,教皇和高级教士拥有丰厚的地产,甚至可以大量地从事经济活动并获利;同时教廷还垄断文字权、教育权和阅读权,普通人民没有识字和阅读圣经的权利;教廷也垄断了司法权力,可以用宗教裁判所的方式审判甚至烧死罪犯特别是在信仰问题上离经叛道的人士。这里我们可以看到,阶层社会是各种社会基本功能没有明确边界的社会,也是各种社会功能被杂糅和交织在一起的社会,上层人士垄断了一切权力,成为社会的代表。

卢曼对现代社会理论贡献最大的就是功能分化的社会理论。功能分化的社会产生于西欧。由于在西欧没有形成中国和奥斯曼土耳其那样的大帝国,各国的国王、封建领主和教皇之间形成了错综复杂的关系。在教皇和国王的矛盾斗争中,各个封建领主趁机取得了相对较为自由的独立地位。在这样的历史演进中,各个社会系统逐渐从中世纪教皇和国王的垄断权力中脱离出来,形成了独立的社会系统。卢曼指出,最早是15世纪艺术形成了一个单独的社会系统,这个系统拥有自己运行机制和运行逻辑,拥有自己的角色和艺术“语言”,拥有自己独立的社会运作方式,而这样的系统不再受到政治权力和宗教权力的垄断和干预,形成了独立系统的地位。从15到19世纪,政治系统逐渐成为一个独立运作的功能系统。由马丁·路德发起的新教运动开始,欧洲的一些民族国家开始加强自己的权力,一些地区的封建领主借机脱离罗马教皇的统治,于是政治系统拉开了独立自主的序幕,政治领域开始形成自己的逻辑和原则,开始有了自己的运行机制(比如代议制、选举、民主政治)等,这与新教运动后接下来几个世纪的演变是相一致的,随着欧洲民族国家的产生和议会政治的推广,罗马教廷和封建主再也无法干涉政治系统,于是政治系统开始按自己的逻辑原则运行;接着在16世纪,由于宗教改革和文艺复兴的推动,大众识字能力普遍增高,要求实施平民教育的呼声越来越高,教育和科学分别分化成两个独立自主的系统,罗马教皇再也无权去干预学校的建立、自由学术活动和独立的科学研究。这之后司法系统也宣告和政治、宗教脱钩,形成一个独立运作、自治排他的社会系统,政治权力和宗教不能去干涉司法判决,而司法制度必须完全按照自己的运作逻辑来进行司法审判。18到19世纪,经济系统也最终演变成为一个功能分化的系统,古典时期的经济制度是与身份等级相适应的行会联系在一起的,而且最初的企业经营是一种家族企业经营模式,家庭就是作坊和车间,家庭成员就是企业主和工匠,但是随着欧洲工业和商业迅速的发展,经济领域已经不可逆转地成为一个功能分化的系统,企业和车间不再跟家庭和家族经营混为一谈,也不再是按照封建行会的原则组织运行。最后的结果是经济系统与家庭分离,成为一个按照自身的经济原则运行的功能分化的系统;最后宗教自身也成为一个单独的、自治的系统,其管辖的范围缩限到道德领域,宗教不再干涉任何其它系统,政教彻底分离。

卢曼认为,现代化社会就是一种功能分化的社会,而与之相对的则是欧洲中世纪和古代帝国的功能交织在一起的社会。现代社会分化成政治、经济、法律、教育、科学和艺术等不同的、独立自治的功能系统,每个系统都有自己明确的边界,每个系统内部都有自己的角色、编码、语言、属性,每个系统都有自己独立而不同于其它系统的运行机制和运行逻辑,每个系统都为整体社会履行独特的、不能由其它系统来替代的功能。卢曼认为,这样的功能分化的社会产生于西欧的英国、荷兰和法国,最早是这些国家逐步演变成为功能分化的社会,然后经由欧洲的地理大发现和全球扩张把全球各个大洲第一次纳入了一个世界体系和世界社会之内,在这之后,地球上每个国家,无论其主观上愿意不愿意,事实上都在朝功能分化的社会演进。先是西欧率先实现了功能分化,然后是美国实现了功能分化,接着亚洲的日本也部分实现了功能分化,一个国家的基本社会制度是否实现了现代化,在卢曼看来,能否实现功能分化是分水岭。哪个国家实现了功能分化,哪个国家就真正掌握了现代文明的核心要素。

为了加深大家对功能分化论的重要意义的了解,笔者将进一步解释功能理论的一些基本特征和常见疑问,以便能更加清晰地讨论功能分化理论对中国现代化的重要意义:

(1) 功能分化的现代社会中各个系统比如政治、经济、法律、教育和科学是开放的系统,每个人都可以进出不同的系统,而且可以同时在不同的系统范围内活动。比如一个人既可以进入教育系统接受教育,也可以进入经济系统内去炒股票,当他遇到民事纠纷时,也必须在法律系统内来处理这些纠纷。无论他进入任何系统,都使用的是该系统的逻辑和语言,而不能把其他系统的原则挪用到当前的系统中来。比如一个大学教授不能因为其在教育系统内的身份要求在司法审判时享有特殊待遇,因为司法领域的裁决中,其它系统的逻辑和原则无权干涉,这是现代化社会不同于阶层等级社会的重要特点。在阶层等级社会里,重要的社会系统被等级制度高端的人垄断,而一般平民是不可能和贵族平等地进入一个系统中去的。比如说过去的政治系统,完全把等级制度低端的平民排除在外。

(2) 各个功能系统独立运作,各自为社会履行其独特的功能,因此每个系统的功能都是不可替代的,都不可能由其它系统来代行其功能。比如教育系统的功能只能由教育系统本身按照自己的内部体制产生,不能由经济系统来代替教育系统。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现代社会是个平等社会,因为每个系统在为社会履行本系统不可替代的社会功能的时候是完全平等的,不能说经济系统就比教育系统更重要,也不能说政治系统比司法系统更重要,关键在于,社会离不开任何一个基本系统的运作,因此确切地说,每个系统都很重要。就好像人体的五脏一样,我们一般认为心脏最重要,但是肝功能的下降一样会威胁人身体的健康,严重的胃病一样会引起人体功能的严重失调。一个肝功能急剧下降的人,哪怕心脏再健康,都会面临生命危险。对于一个社会来说也是一样的,哪怕经济制度再完善,没有教育制度的话,这个社会也会陷入险境。因此,卢曼认为,跟过去的阶层社会相比,现代社会是一个没有中心的社会,各个系统独立运作,都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意义,每个人不会因为身份、地位和阶层的差距被排除在某个系统之外,社会也没有一个阶层可以宣称代表整体社会。社会的凝聚力不再是依靠大家的共识和一致观点,而仅仅依赖于大家对彼此差异的尊重。

(3)各个系统独立运作,而且每个系统都是自我指涉、自我描述、自我观察的,也就是每个系统都在用自己的视角来解释和审视世界,也在用自己的视角来解释自己。比如说法律系统内部就会用法学的内在逻辑来解释和看待法律系统内的问题,并用法律的知识来看待世界;经济系统也用自己的逻辑和规则来解释经济问题和看待世界。但是独立运作并不是说各个系统之间没有联系,我想,这正是卢曼的解释模式中最精彩的部分:每个系统完全独立运行,但却相互依赖,各个系统相互之间的关系是服务和支援的关系,比如说经济系统的货币,就为所有其它系统提供财政支援,没有货币就无法发展教育,也无法进行科研和其他一切活动;教育和科研系统也服务于经济系统和其它系统,教育提供的合格的人力资源和人力资本,科研领域的新突破都会影响到经济系统中生产率和效率的提高,从而让经济系统取得更快的发展并有更多的货币。非常关键的一点是,各个系统互相支援、服务,并互相依赖,但却是严格独立运行和独立操作的,比如说,货币是教育的基础,提供了教育经费,但是货币不可以直接用经济系统的原则(比如买和卖)进入教育系统,金钱不能购买学位,学位也不能拿来交换金钱;同样政治系统也通过国家政策来服务和促进教育,但是政治系统绝不能拿自己的原则(权力)进入教育系统,比如用权力强行获取学位,这都违反了现代社会系统功能独立运行的原则,产生了学术腐败现象;再比如说政治和经济系统,政府通过宏观调控和经济计划来发展经济,但是政府的权力绝对不可以直接进入、干涉或是取代经济领域的运行规则,政府可以调控股市,但是不能用权力直接操控股市,或是用权力在幕后影响股市的涨落,如果是那样,就违反了经济系统独立操作的现代原则;相对应的,经济系统为政治系统提供了税收来源和政府运作的基础,但是经济系统的原则不能直接进入政治领域,取代政治系统本身的运作机制,否则金钱侵入政治领域就会产生严重的腐败和贪污,甚至产生买官卖官的可怕局面。同样道理,政治系统、经济系统和司法系统都互相服务和支援,但是绝对不能用一个系统的运行原则侵入另外一个系统,否则权力一旦进入司法体系,金钱一旦流入司法体系,就会产生严重的司法腐败现象。比如一个富人可以用大量的资本按照市场原则买进卖出,但是他的钱再多,也无法在一个现代化社会里去影响一场司法判决,因为司法判决只能按法律系统内部的逻辑进行,而法律系统本身是独立运行、不受其他系统干预的;一位政治家在其职位上可以按照其权力对下属发布命令,但是他的权力再大,也不能去影响一场刑事纠纷的裁决,他既不能用手中的权力去命令法官如何判决,也不能暗中用权力去操作影响判决结果,因为这是法律系统的“内政”,不允许任何其他系统干涉。

今天所有还没有进入现代化社会行列的国家都面临一个极为艰巨的重要任务,那就是确定现代社会各个基本系统的独立边界,然后朝向一个功能分化的社会演变。如果各个社会系统交织混杂在一起,弄不清各自的运作界限和边界范围,各个系统的运行原则互相侵入,那就会不可避免地面临经济腐败、政治腐败、学术腐败、科研腐败、金融腐败和司法腐败等一系列无法遏制的现象。社会就面临动乱和内爆的可能性。中国能否演进到一个边界明确、权力清晰、功能分化的社会,将是未来判断中国是否建立现代化机制的重要标志。

III 世界十大模式比较

一个国家的现代化进程需要界定各个社会基本系统的边界和权力界限,从各个成功进入现代化的国家来看,最需要界定清楚的是国家、市场和社会的关系,也就是卢曼所提到的政治系统、经济系统和民间组织的关系。每个西方国家和成功实现现代化的亚洲国家和地区(日本、新加坡和香港)都从本身的历史发展脉络、各自的文化传统、以及各国具体的现代化进程形成了多种不同的国家、市场和社会的关系。但是不管这些模式是多么的丰富多彩和各具特色,现代化国家和地区的基本共性在于:这些国家和地区都能明确划分出国家、市场和社会的权力界限。首先是清晰地划分出行政权力的界限,也就是什么是属于国家和政府领域的基本任务。其次是明确划分出什么是市场经济的界限范围,在这个界限范围内经济系统自身的运行机制和运行逻辑主导着经济活动,国家和政府当然可以通过宏观经济政策调控经济活动,但是无法越权直接干预和进行经济领域的活动。第三,更为重要的是,现代化社会能够划分出公民社会和民间组织的界限,能够明确在什么样的领域范围内国家不能再用公共权力介入和干涉该领域的活动,同时也明确规定了在这样的领域中市场原则无法介入公民社会的活动。比如说国家可以调控工会和企业主之间的谈判,但是无法越俎代庖直接取代工会去进行维护工人利益的活动;一个企业家再有钱,但是也无权把工会买下来或是垄断在自己的手中,因为这个领域是公民社会自身的领域,权力和金钱都是无权介入其本身的活动的。一旦发生国家权力直接介入公民社会,或是直接进行经济活动,或是经济领域侵蚀国家权力和进入公民社会的现象,就构成了滥用权力和腐败现象,就会受到司法制度的制裁。我想长期生活在西方国家的中国学生如果细心观察西方社会的话,都会发现这样一个共有的基本特征:西方社会各个领域的权力关系和权力界限都用宪法和法律的方式固定下来并且内化成基本社会共识和普遍社会准则。并不是说西方社会没有腐败现象和滥用权力,人类社会制度设计再好都会有人铤而走险去违法,但是关键在于这样的权力界定成为一种制度性安排和社会基本特征,相对比较完善的体制让社会的运转处在良性循环中,当问题出现后这样的制度又会立即用宪法原则去解决争议,用独立的司法制度去制裁不义,人民对这样的制度是普遍信任的,所以即使出现了腐败现象和政府滥用权力,也完全可以从体制内的手段去解决出现的问题,民众不会采取体制外的激烈手段去解决问题,更不会从整体上去质疑这个制度的合法性。明确区分国家、市场和社会的关系是判断一个国家政治制度是否是现代文明的政治制度的重要标志,无法明确三方的关系也必定大大加重社会运行的负担,让腐败、权钱交易和权力滥用无法从根本上得到遏制,从而让一个国家总是处在内部的危机、矛盾中,让政府合法化的问题始终得不到解决并且为民众广为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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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表来源 作者自制

图一展示的是前苏联的发展模式。由于苏式共产主义的体制下实施的是中央集权式的政治体制,国家权力过度膨胀,介入了一切经济领域和社会领域的活动,市场和社会被压缩到零空间,几乎不存在独立的市场经济领域和和社会领域。这种国家占据一切领域的模式因为不能适应现代化条件下千变万化的经济活动和丰富生动的社会现实,企图用权力来主导人们的一切生活空间,最后成为一种僵化教条的政治体制而丧失了社会前进的基本动力。今天,这种模式在世界上已经基本消失,更不会成为其它国家效仿的模式。即使在依然保留斯大林主义的朝鲜也在数年前的经济危机中引入了一定的市场机制和价格信号,经济体制中也开始逐渐重视供应和需求的市场原则。即使在社会领域朝鲜也出现了缓慢但是却堪称正面的变化,一些民间组织在政府的控制下也成立了,甚至出现了非政府组织(NGO)的活动。朝鲜以及古巴的一些改革宣告了图一所展示的国家极权控制模式彻底成为历史,今天已经不会有任何国家采取这种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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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表来源:作者自制

图二展示的是另外一种极端的模式,那就是一些市场至上主义者(或者我们可以称之为资本主义者)热衷的一种模式,这种模式在17、18世纪早期的资本主义发展过程中曾经出现,可以称为市场绝对主导的模式。在市场自由主义者特别钟情的这种模式中,市场占有绝对比例,而国家只履行一些最基本的职能如外交、国防、社会安全、防止犯罪等,除此之外国家最好什么都不要管。教育、医疗和一切社会福利措施都以市场产品的形式来提供,而国家除了保护私有财产和产权之外,其它方面就是介入得越少越好。因此这样的国家被自由主义者称为守夜人国家,也就是无所事事的国家。而在这种体制下社会的力量也被压缩到零点,也就是公民社会不允许存在。这样的制度维护的仅仅是有产者的利益,损害的是广大劳工和贫民的利益,由于一切采取市场利益最大化原则,让普通老百姓和市场竞争中的失败者挣扎在生存线甚至是饥饿线的边缘,尤其是穷人一旦生病或是在工作中受伤而失去工作职位,马上就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机。这种原始资本主义的模式被称为曼彻斯特资本主义模式,在二次世界大战后工业化国家彻底抛弃了这种野蛮的资本主义模式,开始了建立现代福利社会的进程。即使是落后的发展中国家在世界文明的潮流和人权观念逐渐普及的情况下也不可能完全采取图二的模式。尽管有的国家号称是曼彻斯特资本主义的翻版,但事实上这种模式在当今世界上基本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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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表来源:作者自制

从图三开始就是现代化国家的一些不同模式,这些模式都是根植于各国不同的文化、传统、发展道路和现代化进程,因此呈现出不同的形态,但是基本面都是一致的,这些国家都能明晰地区别国家、市场和社会三者的基本关系和权力界限,因而它们当之无愧地晋升到现代化国家的行列。美国在历史上是由一群在欧洲专制主义王权时代遭到宗教迫害的清教徒建立的,从建国之初,其根深蒂固的文化就是反对王权和专制主义,同时也反对国家过多地干预经济生活和社会生活,主张经济自由和市场至上的原则,同时鼓励民间力量自由结社。在资本主义固有的矛盾暴露出来后,美国于20世纪30年代进行了罗斯福新政,国家开始干预市场失败和无效的地方,开始注意到建立社会分配制度,并进行了大量的公共投资。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美国逐渐吸收了欧洲福利制度的一些原则,采取了扩大社会福利和缩小社会贫困的措施。但是跟其它进入现代化行列的国家相比,美国奉行的还是弱国家,强市场和强社会的原则。国家除了传统的基本职能(国防、外交、公共安全、反恐)外,一定程度介入市场失灵的领域,进行一定程度的社会投入和公共投入,也建立了一定的社会福利和防止贫穷的制度。但是跟欧洲国家和日本相比,国家的介入显然非常有限,国家依然主要鼓励市场竞争的原则。由于国家介入社会再分配领域较弱,因此民间社会特别是教会、福利协会和大量的非政府组织异常发达,以来弥补国家投入的不足带来的大量社会问题。美国直到今天依然有4000万贫困人口没有参加任何形式的医疗保险,这在工业化国家中是绝无仅有的,美国的社会问题也很多,贫富差距比较大。但是美国的经济制度和科技方面比欧洲国家有更强的创新力,往往能引领时代潮流,这也跟美国强调市场竞争和个人机会有密切关系。俗话说得好,有一利,必有一弊,就是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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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表来源:作者自制

图四展示的是亚洲现代化标兵日本的发展模式。日本现代化模式明显不同与欧美,其国家力量对经济发展的调控比较多。国家采取重点产业扶植的政策,封闭国内市场,保护国内民族企业的成长,同时大力扶植一批具有国际竞争力的产业冲向世界。因此日本在一批产业取得令人羡慕的成功的同时,国内中小企业的竞争力度不够,国内市场非常封闭保守。在国家和社会的关系上,日本具有较强的东亚文化的传统。市民社会已经形成并得到成熟发展,日本也成为一个现代法治国家,国家和社会间有明确的权力界限。但是,总的说来,日本的社会力量不如欧美国家那么强大,与国家之间的关系也不是一种社会运动式的冲撞关系,而更多是一种缓和式的合作关系,社会力量当然会独立进行结社活动和各种利益博弈,但是较少与国家采取对抗式的活动。这样的国家和社会关系深受东亚地区特别是儒家传统文化的影响,因为民众普遍对国家有较强的信任感和依赖感,而不像盎格鲁—萨克逊文化影响下的美国人那样,对国家具有普遍的怀疑和不信任。日本模式可以概括为强国家,中市场和弱社会的模式,应当作为中国现代化路上一个重要参考座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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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表来源:作者自制

图五展示的是另外一个已经进入现代化行列的亚洲国家 — 韩国模式,与日本相同的是,国家也大力主导经济领域的发展进程,并通过国家资本主义模式拉动国家现代化进程。由于韩国在经济现代化进程中也受到东亚一些传统文化的影响导致政治系统直接与经济系统相交织形成政经不分的现象(比如政商勾结、严重的腐败和裙带关系等),本来是无法用图表来显示其国家、社会和市场三者的关系的。鉴于韩国在民主化以后所取得的成就,特别是金大中就任以来的一些重要改革措施,韩国基本搭起了现代化国家制度的框架,但是其政治和经济之间的关系尚不如先进国家那样清晰和明确,政治介入经济的现象和经济贿赂政治的现象尚在一定程度上存在,但是与民主化之前相比已经有很大进步,这里暂且用图表表示出来。韩国与日本相比,其社会的力量比较强大,韩国人的民族性格既受儒家思想的影响,也发展出自己独特的民族精神气质和特质,具体说来就是韩国人有一种很强悍和冲撞的民族性格,表现在工会和市民组织的运动上,也形成一种争强斗狠的特点,这是与日本民间社会温和的结社运动非常不同的。韩国人的民间运动经常引起严重的社会冲突和动荡,这应该是不为我们所取的。笔者认为,就东亚的传统文化来说,还是发展一种温和的、与政府良好互动和理性互动的公民社会比较适合,在这方面日本模式要胜过韩国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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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表来源:作者自制

图六的新加坡模式是另外一种亚洲成功现代化的模式。新加坡是亚洲最廉洁的国家,拥有良好透明的司法体系和制度化的反腐败措施。另外新加坡是不是民主国家,在国际上具有很大的争议,一般认为新加坡是一个一党治理下的可控制式的民主国家,由于没有经历过严格意义上的政党轮替,所以新加坡一般不被认为是西方式的竞争式民主国家。但是这并没有防碍新加坡成为一个成功的、体制良好的现代化国家。新加坡走的是强国家、强市场和弱社会的发展道路,强国家是东亚国家普遍采取的,也就是国家资本主义道路,强市场是因为新加坡属于自由海港国家,其自由的经济体和自由金融政策容易吸收国家资本投资,弱社会也是亚洲特色,公民有明确的民间社会的空间,但是相对来说比较狭窄,因为国家的主导力量过于强大压缩了部分公民社会空间的缘故。新加坡模式的优点为:发挥了东亚文化中民众信任国家的传统,集中了国家的力量实现经济现代化,同时发挥了自由海港的市场竞争机制和竞争精神,并且建立了优良的独立司法体系,堪称是中西结合的典范。新加坡的缺点在于公民社会的空间受到一定的限制,因此民间社会范围有些过于狭窄,不利于疏通社会的一些潜在的情绪和矛盾。如果能够给予公民更多一些自治空间将会对社会形成一种创新精神和独立思考的精神更为有利。国家在一些方面过强的管制容易导致民众反感,新一代的新加坡青年热衷于留学美国和追求更加自由和个性化的生活就是一种对现行制度的潜在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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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表来源:作者自制

我国香港也是亚洲另外一个成功进入现代化社会的典范,香港是世界上最具有竞争力的经济体,也建立了健全透明的独立司法体系,拥有世界上最好的廉政公署。香港也有独立的公民社会和民间自治空间,同时拥有强大的市场,这是同香港自由港口和高度市场竞争的体制密不可分的。香港是典型的市场自由主义社会,市场竞争充分,拥有健全的法律制度,但是同新加坡一样,尚不属于西方式的竞争民主政体。在香港社会中,政府对社会领域介入较少,因为政府力图保持香港自由港口和低税天堂的优势,不愿征收过高的税收和保险费用发展很多社会福利项目,因此香港虽然富裕,但是社会福利的投入却不足,主要表现为贫困阶层住房条件较为简陋,社会福利和社会保障制度起步比较晚,发展也比较慢。香港虽然具有独立的民间社会自治,但是和市场的力量相比较还是比较薄弱的。总的说来,香港是一个强市场、弱政府和弱社会的地区,这是和香港的城市地位相适应的,因此不太适合我们模仿。比较亚洲四个成功进入现代化行列的国家和地区,我们发现,除了香港以外,大家都采取国家主导型发展模式,经济上当然都采用市场经济,在社会领域,亚洲国家和地区除了韩国以外,公民社会的领域都比较局限,但是却通过法律严格确定了公民社会的界限。东亚国家和地区的公民社会一般来说比较温和,和政府有比较好的互动,但是却拥有独立的利益博弈机制,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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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表来源:作者自制

图八展示的是欧洲大陆的德国模式,也被称为社会市场经济模式,或是莱茵资本主义模式。在这种模式中,国家、市场和社会三方的力量比较平均,国家既介入市场失灵的区域发展社会福利,建立了高度发达的以保险费用支付的社会保险体系。同时与亚洲的日韩新相比较,德国给予了社会更大的力量,社会民间组织比如工会有较强的力量可以进行本身的利益博弈,同时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国家和政府的决策,特别是国家的社会福利政策的改革一般都会听取工会的意见。德国基本形成了国家、市场和社会三方力量比较均衡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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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表来源:作者自制

与德国模式相比,法国实行的是强国家、强社会和弱市场的模式。一方面,法国受到过去历史传统的影响,以巴黎为中心的中央集权一贯比较强大。今天法国中央政府对市场的调控非常强,实施的也是国家主导的资本主义模式,国家也实施比较多的计划来促进经济的有规律发展。另外一方面,也是受到法国历史和传统的影响,由于法国历史上盛行革命和起义,法国也是近代社会思想和社会主义思潮的大本营,因此法国的左派力量一贯比较强大,法国工会的组织程度比较高,善于组织各样的罢工和游行,法国工人的罢工次数之多、之频繁,其烈度之大和持续时间之长在欧洲国家中都是首屈一指的。法国模式的缺陷在于过强的工团主义和过多的罢工事件影响了国民经济的发展,损害了社会和谐稳定的气氛。亚洲进入现代化行列的国家和地区中,惟有南韩在这点上比较类似法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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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表来源:作者自制

图十展示的是瑞典发展的模式,瑞典发展模式可以代表斯勘的那维亚国家(丹麦、挪威、芬兰和冰岛)普遍的特征。这里的国家是世界上福利国家的代表,国家在最大程度上介入市场失灵的地方,防止市场竞争带来一些负面因素。国家通过征收高税收的方式,建立从摇篮到坟墓的全面的社会福利制度和社会分配制度。在这些国家里人们所追求的是高度的平等、均衡、社会团结与正义,国家的力量非常强大,但不是专制意义上的强大,而是福利国家介入市场领域的力度非常强大。国家通过一系列分配政策来最大程度上降低贫困,最大程度上维护公民的尊严,并尽力缩小劳资双方的权力差异。由于国家已经建立了非常完善的社会福利制度,因此社会的力量也就相对来说比较薄弱,市场由于大大被福利国家限制,因此其力量相对来说也比较薄弱。瑞典模式从人类进步的角度来说当然是最文明和最符合人道尊严的制度,但缺点在于过多的福利保障一定程度影响了国民经济的国际竞争力,也让民众在多年的福利制度的保护下缺乏创新精神。瑞典等国在进入1990年代后也先后实施了一些改革措施以增强国民经济的竞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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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表来源:作者自制

通过图十一可以在一张表格上比较所有的模式,我们可以看到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各种不同发展模式,除了前苏联和曼彻斯特资本主义两种被淘汰的非现代化模式以外,其它各种模式由于国家、社会和市场力量对比的不同形成了各具特色的现代化模式,当然这张表格上还可以加入更多的现代化国家比如英国、澳大利亚和加拿大等。但是作为对一种总体趋势的把握来说,这样的国别比较已经足够,因为它们基本上代表了当今现代化国家和地区的一些基本模式。需要指出的是这里的国家、市场和社会的百分比率并不是一个科学的量化数据,而是根据经验观察到的三者强弱关系的一种简单实用的表达。虽然这不是精确的量化结果,但这基本上是世界各国学者公认的强弱关系,比如大家都知道美国市场力量强大,而北欧瑞典则是国家力量比较强大。这也是笔者多年阅读和学习不同资料,再加上有意识的比较和观察的结果。

我们在这些国家和地区各自不同的模式中也发现了现代化国家的普遍相似之处:那就是这些国家和地区率先完成了理顺和界定国家、市场和社会的关系和权力界限的重要任务,因此不仅成为现代化国家,而且牢牢掌握了现代政治文明大门的金钥匙,其它还没有理顺这些关系的国家注定了还要在现代政治文明的外围徘徊,直到有一天实现了上述制度为止。上述八个国家和地区中新加坡和香港尚不属于西方意义上的民主国家和社会的范畴,日本虽然实现了竞争式民主选举,但是日本自民党长期通过选举实现一党执政,只有在1993年短暂失去执政权两年,因此日本在西方政治家眼中总是“民主异类”,而瑞典的社会民主党恰巧也是瑞典政坛的常青树,从1932年到今天瑞典的社民党仅仅丢失了两届政权,执政累计达70余年, 也被西方政治观察家称为“社民党的霸权政治地位”。无论别人怎么称呼,今天没有人会否认瑞典和日本是现代化国家,也不会有人因为香港和新加坡还没有真正的民主选举而被扣上落后国家的帽子。这再次印证了笔者的观点:一个国家能不能成为现代化国家,跟多党选举和两党制并没有必然的联系,新加坡和香港是当之无愧的现代化社会和令后进国家无比羡慕的现代化典范,而大量实现了表面意义上全国民主选举的国家却远远称不上现代化国家(拉美的民主国家,非洲实现选举政治的国家,印度,孟加拉国等)。这期间最根本的不是形式上是否实现了全国大选和多党选举,而是能否用法律来明确划出国家、社会和经济之间的边界和权力范围。不能确定三者关系的国家,哪怕是实现了多党民主,也依然远离现代化社会,而且在选举中,各种腐败、滥用权力、钱权勾结、购买选票都会让选举完全走样,最后离真正的民主依然有千里万里之远。今天中国政治体制改革的症结恰恰不在于许多人热衷讨论的全国选举,核心还是在于如何界定权力的边界,如何确定国家、社会和市场的界限和范围,如何促进中国社会向一个功能分化的社会上演变。

IV 再谈界定国家、市场和社会的关系

我们常常用既当裁判又来踢球来表明这么一种奇特的社会现象,应该实行监督和裁判功能的人却成为游戏的参与者。同样一个人既是主考官又是考员,也是我们完全不能接受的。这期间的谬误在于角色错乱,权力关系混乱,各种角色的权力边界没有得到有效的界定,以至于游戏的制定者、裁判者和参与者交织混合在一起,那么最后的结果也一定是混乱和荒谬的。然而,今天中国大量的社会问题和严重的社会冲突特别是群体性事件恰恰是因为各种关系和各种系统的边界模糊引起的。本来工会是一个公民社会的组织,是站在企业主另外一方的权力平衡者,是国家保护的对象,本来在一个现代化的机制中工会可以有效地就工人的权益和资方进行谈判式的博弈,本来国家的角色是中立的调节者和仲裁者,劳、资和国家三方的关系在西方国家都得到法律明确的界定,谁都不能擅自越权,任意剥夺和擅自侵犯任何一方的权力。但是在我国许多地方的劳资纠纷中,裁判员出现了错位的现象,一些地方政府为了不惜一切拉动GDP的增长,完全站在企业主一方,利用我国工会法不够健全、权力界限不够明晰的漏洞,阻止工会成为一个自治的结构,并严格限制工人的基本权力。而在某些私有企业里,更出现了滑稽的角色错位的现象,企业主的亲戚甚至企业主自己兼任工会领导,可以想见,当资方和工会成为一个角色时,在加上一些地方政府限制工人活动的权力,于是出现了地方政府权力越位和资方权力越位的现象,工会独立自主的功能荡然无存。在这样一种权力边界混乱、裁判员公然上场踢球的状况下,工人的权力受损害时当然无法有效保护自己的权力。在去年发生的大量恶性拆迁和征地事件中,我们更看不到权力的有效界定,当地方权力和开发商结成一个利益集团要求某地居民拆迁时,政府和资本的力量远远大过平民老百姓的力量,而某些地方政府甚至限制拆迁地区的居民进行有组织的谈判和博弈,公然侵犯宪法赋予公民的结社权力,当老百姓的权益受到严重损害而又缺乏必要的利益表达机制时,他们最后只能诉诸社会正义的最后底线—司法制度。然而权力的边界和界限是如此模糊,不仅政治和市场的权力没有界定好,在一些地方,政治和市场的权力同时又能越界进入司法领域,导致本来应该独立运作的司法体系无法为社会弱势群体作出公正的裁决。如果我们不能有效界定国家、市场和社会的关系的话就很难保障真正的社会稳定,因为弱势群体的利益时时刻刻可能受到任意越界的权力的侵犯,而社会本身的力量却被严格限制不能发展起来,不能形成起码的权力平衡。权力的界限不明所造成的后果不仅是弱势群体的权利受损,即使是中国的精英阶层的利益都会受损。比如中国的民营企业家在非常不容易的大环境下发展壮大起来,他们处处受到政策的歧视,外资企业和国营企业却享有非常多的优势。我想,许多民营企业家在发展过程中,肯定也深深体会到权力边界模糊之苦。如果有良好的商业环境,有明确的权力界限,透明的司法体系,他们为什么要花这么多力气去打通地方党政要员,为什么要花费这么多成本和周折去盖一个又一个章,去疏通一个又一个关系?如果有一个明确的权力界定范围的话,中国的企业家原本可以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到提高企业生产效率、开发新产品新技术、扩展国际市场和实现产业升级上面去。当权力关系和权力边界混乱不清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会感到在社会上办事情很困难,干什么都要靠找关系,这实际上就是社会成本的白白消耗。

我在本篇文章里特别强调了社会制度的三个方面,也就是国家、市场和社会,因为这是涉及到了一个国家基本的制度层面,因此也是具有核心意义的。其实按照卢曼的观点,社会的基本系统都必须独立运行,包括政治、经济、法律、教育和科学等。政治和经济就是我所谈的国家和市场,其它几个领域也非常重要。正如我在前文中已经提到:一个国家如果不能明晰地划分出经济和教育的界限,对社会的运作也是非常有害的,因为这两个系统不能独立运行、而是交织在一起的话,就会产生学术腐败现象,这正是现代化社会的大忌;如果政治、经济和科学系统不能分开、独立运行的话,就会产生金钱或是权力腐蚀科研领域的现象,或是按照权力分配科研经费的现象,这必将严重挫伤一国长远的科研竞争力;如果政治、经济系统和司法系统交织在一起、不能实现各自功能独立地运作的话,就会产生更加可怕的后果,那就是权力侵入司法领域,或是金钱侵入司法领域的现象,或是权钱共同干预司法,从而导致司法腐败,社会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崩溃决堤,民众对公共司法制度完全丧失信心。今天读到卢曼的理论,再来看当今中国的问题,就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原来核心问题就在于:各个社会运行的基本系统混合和交织到了一起,没有形成各自独立运作、自治的、功能分化的社会系统。当国家、市场和社会交织在一起,当政治、经济、教育、科学和司法交织在一起,就会产生市场腐败、权力腐败、学术腐败、科研腐败和司法腐败等一系列令人触目惊心的问题。中国社会的各种问题、各种主要矛盾无不是因为各个本应该享有独立地位的重要社会系统交织在一起所造成的。其解决办法也必须着眼于将本应该独立运作的系统分开,应该确定的权力界限必须明确地固定下来,应该划定的范围明明白白地划出来。而这一切的关键则在于法律,除了依靠法律以外,我们不可能有更好的办法。只有用宪法和法律的明文形式清楚、准确、严密而又明晰地规定出各个领域的界限,只有以严格的法律条文形式规定权力和货币可以进入哪些领域,不可以进入哪些领域,如果进入了将有何种法律后果,如果违反法律将有何种惩罚措施,才能真正实现中国的社会政治制度向一个现代的制度演变。当法律制定以后,一定要有严格的执行和遵守才有意义,否则立法再多也无济于事。只有当法律真正显示其神圣和威严的时候,只有当任何人,任何权力都驯服在法律之下的时候,我们才能完成我们应该完成的历史使命—把中国社会的制度朝现代化方向演进。

明确界定国家、社会、市场和其它社会系统的界限并不意味着国家权力的减少,而只是确定了什么是正当权力,什么是不当权力,什么是滥用权力,这样不仅有助于国家更好地行使自己的权力,更有助于提升国家的威望和民众对国家的认同感。在界定了正当的权力界限后,我们就会发现,国家的权力会退出一些领域,同时又承担了更多应该承担的责任,如社会公共设施、公共政策和社会福利等。正如图一到图十作者所展示的那样,各国不同的模式都值得我们认真借鉴和研究,如果当有一天我们真正能够作到明确划分中国的国家、市场和社会的界限的时候,我们就应该思考,如何在中国独特的国情环境中分配这三者的关系,如何既能充分发挥市场经济的活力,又能限制其弊端;国家的份量在三者关系中应该有多重;公民社会应当在取得什么样的位置?希望图一到图十的模式能够引起大家共同的兴趣和思考,我们应当如何分配国家、市场和社会的力量对比关系,哪个国家的模式最值得我们借鉴,我们应该怎样结合我国自身的传统、文化和历史发展脉络来建立具有中国特色的分权机制。期待有一天可以为我们的国家绘制出一张国家、市场和社会的比例关系图出来。中国崛起策下一篇将以几个具体个案来继续讨论界定权力边界的问题。

以上文章完成于德国比勒费尔德2007年2月3日

(备注:刘涛 德国Bielefeld大学世界社会研究所博士研究生。作者已经发表了中国崛起策18篇文章1篇崛起策副文,还将发表此系列12篇文章。如果想阅读前17篇文章请见http://zhiqiang.org/blog/51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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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条留言

  • At 2007.02.12 21:38, 我思我行 said:

    请允许我向刘先生致敬!
    你的文章《中国崛起策》的每篇我都拜读了。
    你提到的这位尼克拉斯• 卢曼学者,他的代表作是什么?

    • At 2007.02.12 23:19, tliu said:

      多谢我思我行,卢曼的著作非常多,代表作是《社会之社会》(Die Gesellschaft der Gesellschaft), 卢曼还就各个基本功能系统有专著,比如《社会之法律》(Das Recht der Gesellschaft), 《社会之科学》(Die Wissenschaft der Gesellschaft)等,《社会之教育系统》(Das Erziehungssystem der Gesellschaft), 《社会之政治》(Die Politik der Gesellschaft), 《社会之经济》(Die Wirtschaft der Gesellschaft),《社会之宗教》(Die Religion der Gesellschaft)等。希望将来卢曼的大作会被陆续译成中文。

    • At 2007.02.12 22:08, OSEP said:

      个人意见,江是邓“韬光养晦”时代的延续。

      • At 2007.02.12 23:08, tliu said:

        同意OSEP的观点。

        • At 2007.02.13 11:38, 虚心学习 said:

          谢谢回复,似乎懂了!还似乎没懂。对于国家规划的执行,按理说要达到目标应该是每届领导人都有阶段性的贡献,那么江的贡献就是稳定压倒一切,表面盛世么?

        • At 2007.02.12 23:24, tliu said:

          非常认同中道人兄的观点,希望你也可以发表一些文章,为国献策。

          • At 2007.02.13 09:04, 中道人 said:

            感谢刘涛兄的鼓励。以上主要思想已经包含在拙文《落实县级人大的监督功能……》中。当然关于司法独立还可以写一篇独立的文章。我最近正在写一个关于21世纪中国文化改良的提纲。题目太大了,硬着头皮吧。我已经将上篇发给堂主张先生了。

            另外,这一段时间我在考虑“共识型民主”。这是我编的词,对“竞争型民主”作一点修正。但困难在于这一方面我的积累不足,资料也不足。

          • At 2007.02.12 23:33, tliu said:

            荣荣草木潭, 昨天再次阅读了你的一些感想,感觉你的思考很深入。特别是关于治理企业和治国的思考是一个很新的思路,关于考核机制、选贤任能和决策流层等给我印象很深,我思考了很久。希望这样的思路可以继续下去,完全可以深化成文,一定可以给大家带来新思路、新思考。这里再次体现了集体智慧的好处,每个人都是有限的,但是加总在一起就会形成1 1大于2的效果。希望更多网友提出新观念,新思路,为我们国家的改革尽一分力。

            • At 2007.02.13 06:46, 荣荣草木潭 said:

              感谢,博士的再次阅读。

              说一个背景:我长辈是从政。自小见过各色官员(包括市长),看各种政府内参。对政府的管理我是不耻的,于是到企业中见识真正一流的管理。我确实见识到了一流的管理。
              如果政府能采纳我们公司这么励精图治的管理,中国崛起指日可待。每个季度打考评+末位淘汰+电子化办公+建立个人信用体系+艰苦奋斗文化=有吸引力的薪酬。这肯定是不可能实行的,除非毛泽东再世。

              • At 2007.02.13 17:43, 文博 said:

                提的建议很好,很新颖。不过气也是竞争,为的生存,政府是公共服务,为的是创造条件。多少也是纳税人养政府,竞争意识肯定不强,不可避免

                • At 2007.02.13 17:46, 文博 said:

                  提的建议很好,很新颖。不过气也是竞争,为的生存,政府是公共服务,为的是创造条件。多少也是纳税人养政府,竞争意识肯定不强,不可避免,不过一定可以改进!

              • At 2007.02.13 00:05, tliu said:

                我准备在春节前再发表一策,算是送给众位网友的春节礼物吧!中国崛起策十九不会像十八那么长,应该是比较容易阅读的一策,我的思考已经完成,就准备动笔写了。

                • At 2007.02.13 02:52, OSEP said:

                  三峡不了解,不过岳飞貌似是被勒死的,呵呵,题外话。
                  依照个人从刘博士那里现学现卖的一些社会功能系统的知识,参照中国社会,应该说,中国社会已经启动的现代化演进的程序,那么社会的演化就不是任何个人或者集团的主观意志可以操控的,即便是最高决策层。而社会演进是社会各个利益集团相互搏弈的结果,而不是决策者的英明神武。所以从执行上,不应该寄希望于某些意见是否被决策者接纳,而在于整合和强大民间利益集团的力量。
                  应该可以看到,中国开放进步是伴随着民间力量的强大逐渐发展起来的,同时一元领导体系又确保了政治环境的稳定,这两个大的貌似矛盾的力量共同在推进中国的现代化进程的发展。

                  • At 2007.02.13 08:27, 荣荣草木潭 said:

                    OSEP,你好。界定权力的界限,各种力量都要积极参与。
                    我们都看到的是,瓶颈在政府。国家的权力坚决不退出该退出的领域,又不承担应该承担的责任。
                    从民间利益各方努力却效果甚微来看,中国更接近新加坡、日本模式。政府还是起着主导的作用。

                    决定演进的“时间长短、代价、上限”还在政府决策者的手中,
                    1,在现有游戏规则还不完善的情况下,游戏规则修改的分寸在决策者手中。偏向与民间利益一些,演进就能提速,代价就低。
                    举个例子,这几年要搞的外企和民企税收统一。政府完全可以推迟或提早几年。这每年是千亿的税收差别啊。

                    2,在具体事务上,更需要决策者的偏袒。民告官,力量比是100:50,民也不可能获胜。民企和国企较量,力量比是100:80,往往是国企获胜,而且是赢家通吃。

                    3,边界线是博弈是你进我退,可能要几次反复。现在的问题是政府管的太宽,长期不退,我们不知道适不适合市场或社会。
                    在教育、医疗、住房问题上,不是退得太快。其实只是没有做好部分退出前的制度准备。还是政府低效率,不作为,官商勾结的问题。

                    • At 2007.02.13 13:19, OSEP said:

                      政策制订团体并不是封闭的,例如你说的税务问题实际上涉及太多的利益划分的调整,并不仅仅是表面的税收差别,而民企外企都有自己的渠道对相关政策进行影响。
                      你眼中的政府是个封闭的利益实体,实际上不是,它更多的是各种利益团体的代表的角逐场和相互妥协的产物。
                      我写的东西的意思是想讨论作为个人,具体到我们自己可以怎么做,积极的参与中国社会的演进中。

                    • At 2007.02.13 08:43, 荣荣草木潭 said:

                      一元领导体系和民间力量的强大,这两个力量在中国从来就不矛盾。有什么可以称道的。
                      为什么现在大家都喜欢看《康熙大帝》、《雍正王朝》,最重要的是这可以帮助大家理解现今的中国。几千年了,中国官场的游戏规则都没有什么大的改变。可比起圣贤,现代的官员更会说谎,更明哲保身,弄虚作假。
                      看看现在的学术腐败。

                      • At 2007.02.13 13:26, OSEP said:

                        《唤猪哥哥》看的人更多,那还不全民花痴?呵呵。
                        一元领导体系和民间力量强大不产生冲突的话,网络上就不会有这么多抱怨的话了。这两样都不值得称道,不过两样一起放在中国并稳定的走到现在这一步就算让人难以置信了。问题是中国人还得继续走下去,并且必须走出一个好的未来,因为我们是中国人,没得选择,所以就该立足于自己理性的判断该怎么做。
                        不要让现象蒙蔽了眼睛而忽略了事物的运行规律。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圣贤皇帝。

                        • At 2007.02.13 23:02, 荣荣草木潭 said:

                          存在就有其合理性。
                          关键是如何认知这种现象,从而了解现今社会的主流游戏规则。我的认知是,现今的决策链还是至上而下的。民间力量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对其产生影响(如换届选举),有些民间实体甚至没有代言人(如三农问题)。

                          决策的背后不断涌现的是非主流的利益,特别是决策者自身的利益。这种“各个利益集团相互搏弈的结果”如何能让大众收益。

                          举个例子,为什么高喊惩治腐败,却不敢对”官员定期公布家产”形成制度化(这香港、新加坡廉政的必经之路)。这是对老干部妥协的结果,这都是多数人的利益服从了少数人的利益。
                          再举个例子,政府明确规定要退出一些领域,为什么很多官员坚决不退。背后的原因是,领导人还需要依赖这些庞大的党员群体。

                          • At 2007.02.13 23:38, 荣荣草木潭 said:

                            反过来说,如果“各个利益集团都能摆在台面上良性相互搏弈,都按其利益大小分配力量和代言人”。国家已经进入到到了完全良性循环的状态了。

                            总之,即便在美国民主高度发达,政府力量不强的国家,英明的决策者的力量都不可低估。更何况,现今单一政党的,人们十分依赖政府的中国,决策者的力量更不可低估,好的决策者是我们期待的。
                            不能因为这个因素不可控,就说由他去吧。

                            • At 2007.02.14 00:28, OSEP said:

                              回荣荣草木潭,三农问题要是没有直接利益相关的带言人就的话,说实话,那各位就不会知道。
                              你说现在的利益团体间的搏异能否真正保证公民权益社会公正,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不能!所以有很多你所说的黑暗的地方。实际上你没看到的地方更多。
                              但问题不在这里,中国社会目前在急速演进中,各个利益集团的搏弈并没有达到一种动态的平衡(当达到这个平衡的时候,那就是真正的崛起了),这种失蘅状态在失去控制的情况下会向想失控和混乱,直接威胁政权的稳定,也就直接侵害了执政集团的核心利益,因此政府最高决策层必然会维持强制性维持稳定,同时促进新的平衡形成,这个促进的手法目前看来就是逐步放开民间利益团体的控制,让问题在可控的复杂的社会搏弈中逐步暴露,顺势逐步完善整体制度的设置,在这个过程中实现社会系统的功能分化。
                              所以说不要担心暴露问题,只要中国人想要解决问题,有问题就能解决,你看到的各种问题实际上是想要解决问题的人希望你看到的,正是让你看到才有可能借助你的力量去解决这个问题,这个就叫做舆论引导,谁会做这种事情就不用多说了吧。
                              真正需要担心不是暴露出了这样或者那样的社会问题,而是社会问题处理过程中导致社会秩序失控,这种情况不符合绝大多数华人的利益,但这种可能并不是没有。

                              • At 2007.02.14 05:03, 荣荣草木潭 said:

                                OSEP你好,看来你也有不少深入的思考。
                                建议,将相关思路系统整理出来,发给zhang@zhiqiang.org,我们能够清晰地看到。

                              • At 2007.02.13 18:03, 文博 said:

                                OSEP 见解甚为深刻!抓住关键!希望更多看到你的留言和所思所想。

                              • At 2007.02.13 03:03, OSEP said:

                                三峡的事不了解,不过岳飞貌似是被勒死的,呵呵,这是题外话。
                                现在又比老李的时代又进步了太多了。
                                社会演进应该不是某些个人或者集团的主观意志可以决定的,特别是中国这样的国家,必然是社会中已然形成的各个利益团体的相互搏弈的后果,而本身有自己的发展规律,这个程序一旦启动即便是决策者也不能随意的操控。
                                从执行层面上,寄希望于决策者的接纳意见的改良恰好不符合现代社会特征,正确的做法是强大自身利益的团体,在社会生产生活中占有一定的地位,使所有人都不能忽视本阶层的声音。
                                事实上可以看到,中国的开放与进步是伴随着民间力量的强大而逐步发展的。同时一元话的国家体系又确保了政治经济环境的稳定,两股貌似对立的力量共同在推动中国的国家现代化进程。

                                • At 2007.02.13 03:09, OSEP said:

                                  按刘博士那里现学现卖的一点东西,说说我的看法。
                                  现在社会的各方面又比老江的时代又进步了太多了。
                                  社会演进应该不是某些个人或者集团的主观意志可以决定的,特别是中国这样的国家,没有什么力量全盘控制。社会的演进必然是社会中已然形成的各个利益团体的相互搏弈的后果(这些集团应该源自邓时代改革的阶层内部分化,当时的中国应该是明显的阶层社会),而本身有自己的发展规律,这个程序一旦启动即便是决策者也不能随意的操控。
                                  从执行层面上,寄希望于决策者的接纳意见的改良恰好不符合现代社会特征,正确的做法是强大自身利益的团体,在社会生产生活中占有一定的地位,使所有人都不能忽视本阶层的声音。
                                  事实上可以看到,中国的开放与进步是伴随着民间力量的强大而逐步发展的。同时一元话的国家体系又确保了政治经济环境的稳定,两股貌似对立的力量共同在推动中国的国家现代化进程。
                                  刘博士在国内执行层面上写的少,个人认为这里面有太多太复杂的利益交换妥协与斗争,身在德国的学子要写清楚这部分难度应该是相当大的吧。

                                  • At 2007.02.13 07:09, 君白 said:

                                    能参与博弈的集团基本都是改革的即得利益者,或各种权利集团;如何使弱势群体的利益和大众的利益得到体现,后者也许会有参加博弈的集团前来拉拢,但前者就需要有制度去保证。否则,就算新的利益团体的崛起,使统治集团内部分化,或取代统治集团,其结果还是换汤不换药。

                                    • At 2007.02.13 13:10, OSEP said:

                                      你把思路局限于皇帝轮流坐的模式自然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利益集团不等于即得利益者,权力集团内部也是派系众多,利益团体是按特定阶段的共同利益群体来划分的,即便是最弱势的下岗女工组织的群体事件中,这些女工就是一个很有力的利益团队,她们的行为在一定条件下足以明显影响社会的演化,总理为民工讨薪就是一个现实例子,这里就是民工,最高决策者与雇主集团三方的搏弈。
                                      事实的每个人都是社会搏弈的参与者,每个自然人都是天然的最小利益团体,目前的社会环境已经足够开放以至于这些天然的利益团体可以相互整合。在这种开放性的环境中,你理解的统治集团并不是真的存在,即便是最高决策团体的产生也是由多方妥协产生的结果。
                                      理性的分析别代入任何情绪或许能看得更明白一点,中国在走一条全新的路,不姓资也不姓社,把传统意识形态的斗争理念带入自己的分析中就容易形成走不出来的循环。

                                      • At 2007.02.13 18:24, 文博 said:

                                        理性的分析别代入任何情绪或许能看得更明白一点,中国在走一条全新的路,不姓资也不姓社,把传统意识形态的斗争理念带入自己的分析中就容易形成走不出来的循环。
                                        OSEP 说得太对了,我们要走好自己的路。说得很简单,但是能做到却很难很难。OSEP said利益团体和权力团体的划分很有创意,其实我也是一直认为利益集团就是那些垄断者,说句不好听就是老百姓对他们多数是印象很差,现在才明白其实垄断者只是利益集团的一部分。

                                        • At 2007.02.13 18:25, 文博 said:

                                          理性的分析别代入任何情绪或许能看得更明白一点,中国在走一条全新的路,不姓资也不姓社,把传统意识形态的斗争理念带入自己的分析中就容易形成走不出来的循环。
                                          OSEP 说得太对了,我们要走好自己的路。说得很简单,但是能做到却很难很难。OSEP said利益团体和权力团体的划分很有深刻,其实我也是一直认为利益集团就是那些垄断者,说句不好听老百姓对他们多数是印象很差,现在才明白其实垄断者只是利益集团的一部分。

                                          • At 2007.02.14 01:35, 君白 said:

                                            我认为虽然利益团体内部呈现的多元化确实不是一个所谓的统治集团或者一些即得利益者可以概括的,但如果掌握或垄断了各个团体的表达权,很容易产生轮流坐庄的现象。总理的出现改变了博弈的结果,但完善了任何一个有关此类事件的制度了吗?在目前的改革中,如果将社会开放到任由天然的利益团体可以相互整合, 是不是会很容易产生过度的自由,(不加限制的自由会击溃自由其本身),或产生刘博士所说的人民对政治生活的狂热呢?我说表述的不是意识形态的斗争,而是对可能出现的情况的一种想法。

                                            我想自共和国成立以来,经济制度和政治制度,甚至人民生活中的传自列宁的民主集中制的影响是根深蒂固的。经济改革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仅是改变这种制度在经济领域的影响,但政治上这种民主集中制还是很牢固的,如果不改变它,或完善它,任何利益集团都无法做到真正的独立,由上层来控制。

                                            • At 2007.02.14 01:58, 君白 said:

                                              我是最近在一位对中国很有好感的社会学教授的影响下,才开始学习有关社会,政治,民主的理论的。我的专业是IT法,有什么看法比较荒唐,请楼主不要介意。

                                              我曾想过通过利益集团的博弈来达到对权利的限制。但通过对Talcott Parsons,Niklas Luhmann,Karl Raimund Popper等人的理论的学习,现在我对通过促使利益集团的自我融合产生了一些怀疑,我有个小的推论:利益集团博弈--冲突,斗争,甚至流血---双方退让,达到和谐。当时英国的光荣革命成功前还是血流成河,我们中国人现在具备宽容了吗,可以在社会稳定的前提下直接达到和谐?

                                              对于力量均衡的博弈,有可能做到退让
                                              何况现在大部分还是强势对弱势的博弈,如何保证强势可以在总理不在场的情况,或有良知,有勇气的媒体不在场的情况下做到对弱势的退让?

                                              • At 2007.02.14 02:44, OSEP said:

                                                刘博士提过,国家,社会,公众付出代价最少的改革就是成功的改革。“稳定压倒一切”的前提就是力图做到这一点,或许很难,但中国人没得选择,或者走出一条自己的光辉大道,或者在失控的社会动荡中分裂混乱直到民族消亡。
                                                天然利益个体的整合是当然不是完全自由的,这种自由度是相对的,更谈不上过度自由的问题,呵呵。
                                                最高执政集团的轮流坐庄应该有,但这才几年啊,邓的意志影响还在,这种轮替不明显,但无论谁坐庄,都没法通吃全局,同时又必须维系全局。
                                                社会搏弈是以整体多方共赢为目的的,长远的目的是实现力量的动态平衡和制度的完善重构。如果出现了强者通吃,会导致社会动荡,直接威胁执政者的核心利益(前苏休克的后果就是失序的强者通吃,直到普京铁碗上台才有所好转),所以如果你从这个角度来看,总理对某些焦点事件的亲自介入是必然的,因为这些问题一旦过于放任就威胁到了执政基础,总理所代表的执政团体实际上是最大受益者,而媒体,在一定程度的上报道这些事情可以获得更高的关注,这些,说实话,在某单个人身上或者可以说良知,勇气,但从其各自代表的利益团体的角度而言,都与良知勇气无关。

                                                • At 2007.02.14 05:32, 君白 said:

                                                  从长远看,社会搏弈确实“是以整体多方共赢为目的的,长远的目的是实现力量的动态平衡和制度的完善重构”, 但如何使利益团体达到结合?这个社会是多元的,利益是可以重叠的,很多弱势群体就算是整合也是临时的,不稳定的。
                                                  发展利益团体----各个团体之间博弈------团体之间整合----再博弈----也许达到平衡河制度的完善。
                                                  博弈的过程是否无法避免对社会稳定带来的影响,
                                                  在西方完善的制度下,公交司机工会无视政府的限制去罢工, 政府如果接受增加其拨款要求,就势必增加税收,损害其他人利益,更何况罢工损失的是广大民众。如果“强大自身利益的团体,在社会生产生活中占有一定的地位,使所有人都不能忽视本阶层的声音”是在中国还处在制度转型阶段,很容易使一些团体为成为强势团体而对弱势欺骗,许诺,拉拢,这似乎对社会稳定不利吧。

                                                  我觉得首先得透明政府,各部门办公流程,增加民众对政府理解和信心,在提高公众知情权的同时,办公过程的透明又可以增加社会对其的反思,共同完善制度。这同时又是教化民众的过程,为培养社会中间层创造基础。
                                                  这次春运就非常的好,事先国务院和铁道部制定对春运期间的制度,通过电视,报纸,广播向社会公开办公流程,从售票员,巡警,到火车站站长,列车员,列车长,乘警,几乎有关春运的所有工作人员如何去工作都通过电视展现在公众面前。每年春运,都有人遇到排队排第一个没买到票,今年也有,但有多少人在论坛上发牢骚?每年都有人排队没买到票,没回去过年,今年也有,但周围有人痛骂铁路部门不尽责任吗。公众得知售票员每天至少工作12个小时等消除了不满,铁路部门通过事先和公众交流,如征集议案,上电视和公众学者面对面,提前想了很多办法,并在实践中,还在改进,形成一种制度,这些都通过电视节目展现在大众面前,发展并完善着。这并不需要买不到票的人组成利益集团去争取自己的利益。
                                                  多方共赢和社会多元化的确是我们改革的目标,但是否考虑在制度还没建立,公众的教化程度还不是很高的时候,适当压制一下利益团体的自由整合,否则社会的稳定性将受到影响。

                                          • At 2007.02.13 06:57, 荣荣草木潭 said:

                                            我的观点是:

                                            65%的可能 智囊团来源过于单一,导致他们想不到这么周全,这么“触一发而动全身”,毕竟经典理论的“产生-验证-被接受”的过程是很漫长的。
                                            35%的可能 智囊团某些人想到了,却不敢讲,忠言逆耳,毕竟是砸饭碗的事。

                                            • At 2007.02.13 15:15, 张殿成 said:

                                              刘先生:你好!
                                              我在17策后给你收集了两篇文章,供你参考。

                                              • At 2007.02.13 19:10, 中道人 said:

                                                君白兄的问题似乎有点隐晦,但是很深刻。我理解君白兄的问题是:执政党自身能不能有效地推动改革?能将改革推动到什么程度?执政党将如何界定、细分既得利益、确定不同的处理:抛弃一部分、维护一部分?君白兄似乎一直在考虑与执政党相关的问题,这是十分理智的思考。

                                                我十分赞同君白兄的观点,国民党自身无法解决当时的社会矛盾。的确,作为六十年代出生的人,我接受的是中共传统的历史观教育。但一些基本的历史事实是无法颠覆的。1、国民党的出身决定了它只能进行有限的改革;2、20世纪前半叶社会矛盾激化,主要表现在土地问题深重,民族资产阶级处境艰难,帝国主义大肆入侵(包括经济的和军事的)。这些决定了自上而下的改革是行不通的;(国民党退到台湾后,是通过赎买型的土地改革才奠定经济起飞的基础的。)3、国民党领导集团本身也是软弱的,其决策方式是独裁型的,它缺少同时期共产党领导集团的坚强意志和集体的决策方式。开罗会议期间,罗斯福曾两次隐晦地问蒋介石是否要收回琉球群岛,蒋介石可能考虑到战后与共产党打内战需要日本人的支持,竟不敢接受。这一类的思维方式(不合理的私心即不合理的个人、家族利益和党派利益)决定了他只能被人民抛弃。

                                                大半个世纪过去了。现在共产党面临类似的不利处境:1、成了执政党,有着庞大的既得利益;2、土地问题也很严重,主要是无节制地征用土地,补偿不足甚至很少;3、长期只关注经济发展,社会发展严重脱节,生态破坏严重。

                                                尽管如此,应当看到共产党也有推动进一步改革的有利条件:1、党的纲领占据道德的制高点,它逻辑地推动着全党向前(尽管缓慢)改革;2、经济改革取得成功,为后续政治、社会改革奠定坚实基础;3、全社会要求改革,也要求稳定,这与自上而下的改革是一致的;4、党的领导集体坚强有力。因此可以期待,进一步改革会逐步展开的。

                                                未来几十年的改革边界:1、党的领导地位是不可动摇的;2、在一两代人的时间长度内,全国性普选不会在中国大陆出现;3、作为自然人的集合体,执政党难免出现一些或大或小的道德瑕疵,就象你我,明知吸烟对身体有害,却戒不了一样。

                                                上述问题讨论清楚了,怎么做也就清楚了。

                                                • At 2007.02.14 01:43, 君白 said:

                                                  确实,我完全赞同党在改革前期的统治地位,中国应该是在社会稳定的基础上进行渐进式的改革,因为共产党的一些错误而否定这个党是不可取。

                                                • At 2007.02.15 11:17, 也來自農村 said:
                                                  • At 2007.02.15 15:36, wisagan said:

                                                    中国传统文化,人情关系,潜规则,这些东西需要完善的法律法规来改变,而这些文化又恰恰是完善法律法规制度的建立和执行最大的障碍.每个中国人自己独立的空间太小,每个人深深的影响着别人又被别人影响着,同时当今中国文化中缺乏尊重和宽容,缺乏文化包容性,这些东西阻碍着新思想.我实在不懂社会和政治,但我现在对于中国的前景实在乐观不起来.我当然希望中国能够发展,我不是爱国,我只是觉得世界上每个人都有幸福生活的权利,在这个时代每个人都应该能够有自己作为人的权利.但愿我的这些想法只是一种片面的悲观想法,这样起码我们还能看到希望.

                                                    • At 2007.02.15 19:42, 大A兄弟 said:

                                                      是啊,在中国你什么都可以不管,但不能不遵循那些人情礼往,要不你就混不下去,这也是改革的最大阻力~~

                                                      • At 2007.02.15 22:44, tliu said:

                                                        如果这两天有网友的问题没有回答, 那么敬请大家原谅。因为我正在忙着中国崛起策十九的写作,现在已经完成,处于定稿修改阶段。明天我会将文章发给阅微堂主张先生,算是送给各位网友的春节礼物吧!

                                                        • At 2007.02.16 10:35, dyang said:

                                                          Thank you very much Dr. Liu.
                                                          I am looking forward to reading it.

                                                          Happy Chinese New Year to you, and
                                                          to everyone who likes this site.

                                                          • At 2007.02.22 03:15, 远在美国 said:

                                                            刘博士此文应当尽快完成并在国内出版,无论如何,是一家之言。如有此愿,能否和我联系。jumingzhao@yahoo.com

                                                            • At 2007.03.05 16:01, Fufu said:

                                                              刘涛,你好。我给你在bielefeld的uni信箱中写过email,不过我想,那不是你常用的。另外也给你的办公室打过电话,但是好像你也搬走了。能给我留个电话号码吗?很希望认识你,我的email如上,谢谢。

                                                              • At 2007.03.05 16:03, Fufu said:
                                                                • At 2007.03.20 08:22, 心火 said:

                                                                  兄,你的这篇问站看起来好象没完哦,最后一段?

                                                                  • At 2007.03.20 12:19, zhiqiang said:

                                                                    现在已经补上。奇怪了,怎么文章数据无缘无故就缺少一段呢?

                                                                  • At 2007.04.22 05:05, xlxchina said:

                                                                    其实,刘博士说的这种功能界定理论就好比是一个人体,每个器官都有特定的功能, 比如心脏司循环功能,胃肠道司消化功能,肌肉骨骼司运动功能,肾脏司排泄功能,中枢神经系统具有高级思维活动及在各个器官系统之间起协调作用,等等. 只有各个器官系统的功能不出现紊乱时,人体才是健康的,工作效率才是高的. 在生物界,越是高等生物,这种功能分化越明显,越是低等生物,这种功能分化越不明显. 社会亦如此,各种机构分工越明确,效率越高,社会越先进.但是,我们国家要进化成这种"高等生物",我看还需要很长时间, 在中国,如果一个官员和一个平民百姓打一场民事官司,不管谁是谁非,那官员不打赢才怪呢,他既可以用权势去影响司法审判,也可以用钱去影响审判结果. 如果那司法机构是在该官员的势力范围之内,即使那官员不主动去干涉司法公正,那审判机关还会来溜须拍马呢.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官本位思想太严重.

                                                                    • At 2007.04.23 00:45, tliu said:

                                                                      “五脏”比喻精确恰当,正如同我所想。

                                                                    • At 2007.04.24 08:56, 复盛 said:

                                                                      刘博士看问题很准,中国目前的状况也的确可以用这个理论模式解释清楚,可问题清楚了,怎么执行呢? 界定权利边界的权力本身由谁赋予,又由谁操作?是中共政权自觉的权力下放退出某些领域,还是在于其他经济利益体发展到一定程度,而开始寻求政治权利表达时候的主动争取呢?这本身也是一种博弈吧? 再说,当政体制改革到一定程度时即临界点,必然发展国家利益与政党利益的冲突,这时候的变化或改革必然矛盾重重而又风云突变,弄不好会使国家出现动乱。

                                                                      • At 2007.09.01 15:34, 梦回贞观 said:

                                                                        各位朋友,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刘涛先生大作已由新华出版社出版,各地书店下周开始销售.欢迎捧场

                                                                        126 old comments are not displayed. Click to display all 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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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牡丹花好空入目,枣花虽小结实成。
                                                                        Lo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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