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他的一生》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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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妲拉

奥普提摩出生在梦见山。他出生的时候,他的亲祖已经丧失了最后的意识。奥普提摩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几个人的孩子,但他确信自己决不可能来自两个以下的亲祖。他确信这一点的理由,和他诞生时亲祖全部死亡的原因一样——他出生在梦见山。

梦见山不是山,梦见山是黑海。奥普提摩的亲祖死得太过仓促,来不及将自己的魂过继给后代,于是他无从了解关于自己诞生的故事。这就留下了无数种可能让奥普提摩猜想,他生命的开端就这样陷入一片可能性构成的概率云当中。他的亲祖可能是三个,四个,五个,甚至更多,他们每对之间可能是兄弟,可能是恋人,可能是仇敌,可能是陌生人,而随着人数的增加,这些关系又相互缠绕,结成一张混乱的网,多角恋,各为其主,齐心合力,等等等等,他们有多少人,他们彼此有什么样的关系,他们为何出现在那里,这些因素相互交叉,构成一个错综复杂的过去,奥普提摩就在这样的过去中出生——唯一能大致确认的是这么一点——梦见山出现时,奥普提摩的亲祖们恰巧在那中央,无法逃离,于是在低于常温两千多度的深寒中,它们不得不放弃自我,彼此融合在一起,将所有能量凝聚成奥普提摩,随后很快就化为虚烬了。

所以奥普提摩的出生就伴随着这样不可知的迷茫与哀伤,像一件厚厚的大袄包裹着他的身体,让他显得古怪,并散发出寒意——虽然这股寒意似乎应当来自他的出生之地,那深寒的梦见山。但这股寒意因何执着地追随着他,永不散去,恐怕应该归咎于他诞生时的一片混沌。如果把出生当作一个人一生的某种征兆,奥普提摩所得到的征兆便是悲剧——在极度深寒中的集体死亡凝聚成这一个新生命,很难想象这具躯体中凝聚的有可能是欢乐而不是绝望。

作为一个出生在黑海,没有继承先祖之魂的野孩子,奥普提摩在混沌无知中缓慢长大。梦见山慢慢地褪去了,人们踏上那片开始回暖的冰原时,发现了他。而这个时候,想让他成为一个普通人,已经绝无可能。

然后奥普提摩开始成长。

由于出生在梦见山的缘故,他长得很慢。低于常温两千多度的环境刻入了他的骨子里,他生命周期被拖得很长。这样一来,他总被当作反应迟钝的白痴,尽管他不是。

加强人们如此错觉的,是他一片空白的记忆——大家从未见过这样没有继承父母记忆与灵魂的孩子。他什么也不懂,必须从最基本的常识教起。

这是一个巨大的难题。洋面上的层流速度总是很快,大家在一瞬间擦肩而过,用高度压缩的光谱载波交换信息,而对奥普提摩来说,他完全不知道那些光谱载波是什么意思。

这就好像一个初生的无知婴儿,甚至没有听觉和视觉。教育他成为一个巨大的难题,更可怕的是,在这个世界里,原本没有教育的概念。

在这个灼热高温,充满能量的世界里,愿意产生后代的爱人将彼此的能量同调,在无尽能量的背景中创造出一个新的自组织身体系统,然后将自己的魂和知识过继过去,产生下一代。每一个新生的孩子都拥有天生的知识与才能,然而奥普提摩是一个异类。

有人相信他背负诅咒,因为他吞噬而非同调亲祖的能量而诞生,然而哈力拉还是决定收养他,将他培养成才,让他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而不是一个怪物。

每个人在出生时都是平等的,决不应该因为他出生前的一切就低人一等。

哈力拉的想法单纯而理想化,但执着不屈。

尽管这个小家伙比他自己的个头大出几乎一倍,哈力拉还是用氦锁把奥普提摩和自己拴在一起,然后带着他在奔流涌动的洋流中一起生活。

然后从最基本的常识开始教起,从语言沟通编码开始。

哈力拉花了一生的三分之一教给奥普提摩怎样与人沟通,然后再花了另外三分之一教给他怎样辨识和利用涌流,如何在疯狂奔流的洋涌里保持平衡,如何避免卷入黑海和耀山,告诉他哪些地方更平稳,哪些地方更危险,告诉他这个星球的活动周期。哈力拉没有想到,这些从亲祖那里继承的最基本的生活常识居然这么复杂,耗费了他一生的时光来教授。

然后哈力拉死了。这个时候,奥普提摩刚刚脱离毫无意识的混沌,开始触摸到正常人世界的边缘。从一个灾难中诞生的怪胎变回一个正常人,他耗尽了哈力拉一生的时间,而奥普提摩自己缓慢悠长的生命周期才过去短短的一瞬。

接下来,奥普提摩要活得像一个普通人,如哈力拉千万遍教导他的一样,他并不生而比别人低等。

卡西姆原本生而为王。

他的国家在幼发拉底河西岸,在无数小国中间,虽然富饶,但并不起眼。他的父亲是国王西鲁,他的母亲是王后德拉力,他是嫡出的长子,所以卡西姆原将在许多年后继承王位。

作为一个储君,他在幼年时代接受到了这个时代最好的教育,卡西姆天资聪慧,人们认为他将理所当然地成为一代明君。

然而对知识与思考的偏好妨碍了卡西姆了解自己所拥有的真实王国,他长到十六岁,才第一次看到自己锦衣玉食生活的根基,头一次感受到自己脚下的奴隶们的真实生活。

那时候他正在自己广阔的牧场里纵马奔驰,在一座农舍门外,他看见了那个瘦小的姑娘。她像一束枯柴,衣不遮体,肌肤呈现出可怕的青灰色,如死亡的石雕。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男子鞭笞着她,她浑身殷红的伤痕渗出鲜血,却颤抖着不敢抬头,不敢叫喊。

卡西姆曾以为每个人都如自己一样过着幸福满足的生活。然而不是,并且事实远不止这么简单。当他与真相面对之时,已经过了年幼无知,容易接受与习惯的年纪,他内心的世界已经在数年前完成了构建,而这个内心世界与真实无法融合。

他试图理解并接受这样的事实,即他们的幸福与快乐来源于另一些人的苦难与怨恨。这个真相令他痛苦不堪,这种痛苦不仅来自与现实脱节的道德观,更多的源自内心的恐慌不安:王子的优游生活与奴隶的逆来顺受,看起来不啻是天渊之别,但实际上,这幸福与痛苦的分野来得如此微小而随机——成为王子或者是奴隶,仅仅取决于你诞生在一个什么样的家庭。这个分野与人本身无关,却直接并且永久的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

他重新审视自己的王国,了解奴隶们以何种方式生活,承受什么样的痛苦。随着这个拖延多年的任务渐渐完成,而世界在他眼前一天比一天呈露出一种与以往完全不同的样貌,他也越来越深地感觉到无尽的恐慌。这种恐慌化作梦魇,无止境地折磨着他。

卡西姆开始梦见自己从这个成年王子的身体中缩小,变回一个孩子,然后是一个婴儿,回到子宫,重新出生,然后成为一个奴隶。每一天被鞭打,伤痕累累,被铁链锁在阴冷黑暗的小屋里,仅有发霉的饼充饥。他被恐惧折磨着,在自己松软舒适的床上惊醒,然而却觉得这一切与梦中腐臭黑暗的小屋并无区别,茫然无措。

一个星期后,他从王宫中失踪,一年之后,王西鲁另立卡西姆的弟弟莫尔巴哈为储君。

卡西姆就这样放弃了自己的地位与未来。

放弃这一切之后,卡西姆开始重新探索人生,试图解构其中那么多的苦难与无助,理解人们所需要的与所梦想的,思考除了当一个维持自己所厌恶的世界规则的王之外,还可以做些什么。

一开始,他以为只有自己的国家是这样子,于是试图逃避到别的地方去。然而情况并非如此。所有他能到达的国家,所有别人到过的国家,甚至所有在传说中出现过的国家,都是这样。有人享受一切幸福,有人承受一切苦难。

卡西姆耗费了多年,终于厌倦了旅行,放弃了寻找那不存在的福地。

随后他开始寻求解决之道。

如果你没有办法寻找到一个天堂,那么你就创造一个。

卡西姆开始寻找创造天堂的道路。

最初的选择是暴动。他试图用奴隶的力量来推翻领主,但是除了鲜血,失败,以及逃亡,他没有收获到任何别的东西。

他又花了很多时间去试图理解,为何那些数量庞大,身体健壮的奴隶们一旦面对领主就会转身溃逃,哪怕领主手下的军队只是一堆站不稳的鼻涕虫。

最后他从一个老者那里收获了答案,他告诉卡西姆,领主是神在大地上的代言人,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神的旨意,凡人是无法对抗神的。

卡西姆苦恼了很久,终于找到了解决方案。

如果人不能对抗神,那么就让神来对抗神。

卡西姆王子失踪若干年后,一个与王子同名的先知出现在东方。他身穿粗麻衣服,手持荆木长杖。一群坚定的信徒跟随在他身后,他们相信神中之神将降下奇迹来拯救受苦的众生,新的规则与新的王将在世界上诞生。

卡西姆放弃了王的位置,然后成为王的反面,神在大地上的代言人。

在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与导师死亡之后,奥普提摩解开了拴在自己身上多年的氦链,开始独立生活。

然后他开始去结识其他人。

在这之前,奥普提摩只是哈力拉的养子与附庸,当他们与别人接触的时候,对方可能会问他是谁,然后友善地打个招呼,就像对待一个跟着父亲的孩子,如此而已。现在这一切终于改变了。

然而这时候他面临的困难并不比之前更少。过去他不懂语言,只能在永不停息的核剧变引发的涌流中随波逐流,现在他能够与正常人沟通,独立生活,但他的知识结构只是一张白纸。

与那些继承了亲祖千百年积累下来的知识的人相比,奥普提摩什么也不懂。那些人是天生的哲学家,天生的诗人,天生的音乐家,天生的科学家。而奥普提摩呢?

天生的白痴。

你可以想象这样的情景,一个呀呀学语的孩子试图挤进一个上流社会的聚会,与那些精英们交流。他会说话,然而无论你谈到任何话题,甚至只是明天会不会下雨,他都一无所知。他所懂的全部,就只是说话而已。即使你足够善良,将他和聚会上的所有人一视同仁,你又是否愿意与他交谈?

奥普提摩这个孩子所面对的精英,有着千万年的学识。

他只能依靠那些愿意与自己交谈的人的施舍来慢慢学习。对那些天生懂得一切的知识继承者而言,即便他们愿意教他,但如何从最简单的知识教起,他们毫无概念。

他们甚至完全不知道怎样的知识是简单,而怎样的知识又是复杂。在他们的头脑中,一切知识都是交杂纠缠在一起的完整体系,就像巧匠用最复杂的技艺盘结回环而成的精美镂丝饰品,当你试图取出任何一块看似独立的片断,都会把那个巨大的宝藏全部拉出来。

于是他只能默默地从别人嘴角拾取语言的碎屑,他把所有一切硬生生的记下来,等待收集更多的碎屑,与自己手里那些相互应对,将那些碎裂的纹路拼接在一起,慢慢找到自己可以理解和辨识的较大片断来。

这拼图的工作进行得艰难而缓慢。千万年积累的知识体系那么庞大,试图从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碎片拼出完整的画面,根本就是幻想。大多数时候,奥普提摩只能得到相隔甚远的碎屑,他试图将它们重新融合,自己勾画出这些片断中的无穷空白,最后得到一幅看上去完整的图画,哪怕它跟原图的面貌相去甚远。

他需要那么多幸运,在恒星表面,洋流高速涌动,温度各异,除非用氦链拴在一起,否则根本无法保证人与人能在什么时候相会,相聚的时间又有多少。你可能遇到一个与你搭乘同样涌流的家伙,你们可以交谈一段时间,直到变幻莫测的涌流将彼此分开。但是更多的时候,人们在不同的涌流中擦肩,时间只够打声招呼,再用高度压缩的光谱载波交谈一瞬。

不过,他有比普通人长数倍的生命来收获足够多的幸运,补偿自己没能从亲祖那里继承的知识。

在这漫长的学习中,他逐渐掌握了沟通的技巧,如何利用极为有限的时间引导话题,令对方告诉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奥普提摩甚至比普通人更好地掌握了涌流,他那庞大的体形竟如此灵活,经常能够跳到自己看中的涌流中去。在不断的摸索中,他越来越能掌握与别人同行的时间,直到自己暂时厌倦了对方的知识体系为止。

这种特殊的学习方式让他拥有了和一般人差异明显的知识体系——不完整,并且大部分来自自己的揣测。他不得不花很多时间验证自己的思考与理解,避免误入歧途。

当他又活过了四五个正常人的一生,看着那么多曾经教给他知识的人从年轻渐渐变老死去,奥普提摩终于完成了自己知识体系的初步构建。

在这些东拼西凑学来的东西中,相对于哲学与艺术,奥普提摩对科学产生了更大的兴趣。因为他发现,无论是以自我认知为基础的哲学,还是受自我感观影响极大的艺术,他都与常人有极大的区别。由于生理状态的不同,对于自我是什么,以及什么是美,他有着独立不同的看法。而他的看法即使在最具有包容性的普通人眼里,也过于叛经离道了。在这些方面,他永远无法被普通人认可。

但是科学却指向唯一的真实,基于这一点,他倒是可以轻易地与旁人达成一致。

卡西姆知道,当一个信念超越了力量而存在的时候,要击倒它,唯有塑造一个新的超越力量的信念。

于是他开始布道,创造出新的神。

卡西姆告诉人们,其实所有人都应该享有幸福与快乐。

有人问,为什么我们没有? 卡西姆回答:因为你们有罪。

有人说,我们什么也没有做过。

卡西姆回答:在神创造人之后,人们不听神的教导,犯下了重罪,于是神降罪于人,剥夺他们的幸福,将他们从乐园中驱逐出去,让他们在尘世中受苦,以此赎罪,等待救赎。

有人问:他们要用多长时间来赎回先祖的罪孽?

卡西姆回答:神是慈悲的,他将把自己的儿子降于尘世,带所有的人们历尽人间的苦难,然后在大地上重建天堂的乐园。在这个乐园中,新的王会带来众生平等的新秩序,没有痛苦,也没有奴役。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那个时代的到来,神是无法抵抗的。

人们愿意相信他们所希望的东西,或者用比较小的代价来换取一个巨大的希望。人们愿意相信自己明天会活得更好,愿意向神祈祷来换取幸福。但是他们又如此吝啬,除非让他们目睹奇迹的发生,否则他们连最小的代价都不愿意付出。

卡西姆要重新塑造他们的信念,就必须创造奇迹。

他用自己在宫廷里的十六年中学来的,仅有最高层统治者才有资格接触的知识创造出奇迹,借以证明自己拥有神赐的力量。

他推算星辰的轨迹,向信徒们预言富有神秘意义的天象,然后它们如期而至;他从气候的征兆中找到干旱或洪水的痕迹,警告人们去防范,当信奉与尊崇到来之日,他将荣耀归于神。

卡西姆的预言并不永远准确,但他足够聪明。他总是隐秘地发布自己的预言,直到它实现之后才巧妙地透露自己的身份。于是他得到了三份荣光,第一份是给他自己的,第二份是给他的谦逊,第三份是给他供奉的神。

于是他那伪造的神力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信徒,让他们相信新的王将会降生,而众生将被救赎。

卡西姆知道,这种信仰的力量虽然迟缓,迟缓得似乎根本就不存在,但它却如此坚定而深厚,它是最难被征服最难被暴力磨灭的力量。这种力量曾是一堵挡在他面前的墙,而现在,卡西姆要把它变成自己手中的剑。他要用这种缓慢而坚定的力量去毁灭不公的秩序,然后在废墟上建立一个新的理想世界。

这个世界应当是所有人彼此平等,相互尊重的。

然而大地上的君王并不是都是白痴。他们的眼睛注意到这股力量,或早,或晚。他们明白,这种力量将可能颠覆自己的统治。

于是君王们开始驱逐他们,最开始是隐秘的,很快就燃成了焦躁与暴虐。统治者们用尽各种手段——阴谋与策反,孤立与放逐,试图将这样的力量毁灭在崛起之前。

于是卡西姆与他的门徒四处流浪,居无定所。他们不得不像贼一样从一个地方流窜到另一个,像窃人灵魂的魔鬼似的在阴冷黑暗的密室里集会,将自己的真面目隐藏在公众的目光之外。

他们的信徒越来越多,严苛的刑罚禁不住人们的传言,新的王将要降临,他将带走所有苦难。

卡西姆的力量如平静的大海,不动声色地吸蓄起奔来的河流。

生命是一个含义复杂难以定义的词语,你或许可以给出一个定义,但每个定义都可以轻易地推翻。

生命首先是一个自组织耗散系统,它通过外界的能量输入来维持自身的结构。然而问题在于,从最复杂的涡流结构到最简单的生命单芽,他们的根本区别在哪里,是否有一个确定的标准能将他们区分开来?

奥普提摩对生命产生出更大兴趣的时候,恐怕还没有意识到这种兴趣与他自身状态千丝万缕的关系。

那就是,以什么样的标准,可以将他视作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而不是在梦见山吞噬数人诞生的怪物。

生理上的差异是奥普提摩无法克服的,但他可以在智力与精神上尽力接近普通人。

物理学数学这些古老的学科已经有了长达万年的研究历史,体系庞大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进入这样的领域,就像一个人一脚踏入了无边的泥潭,尽管用尽全力想要爬出去,但是这个泥潭耗费了无数人千万年时间来挖掘,实在大得有些离谱。

然在这个充满了能量涌动与灾变的世界里,生物学的研究却是匮乏的。在这个动荡不安,随波逐流的环境中,要研究那些同样被涌流裹带着,总在面前一闪而过的生物,实在是很困难的事情。

他们甚至连研究自身的时间都不太够用。

于是奥普提摩选择了这个看起来比较浅的泥潭,很快就触摸到了它的边界。

这是奥普提摩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与旁人一样,有能力平等地和他人交流,不再是对方脚下卑微的被施舍者。

他开始和别的生物学家讨论薪卡的生活习性,提出各种假设来解释这种在耀山中出生,体温比人高出上千度的生命短暂而凶猛的一生,探讨这种妖精为何总是穷尽一生去寻找黑海,在那个冰冷的世界里死去;他们一起冒险前往恒星两极,观察寻找那数年一度的奇观——数千只缎极鸟遮天蔽日地飞起,在两极极羽中被不断涌动的磁力线切割,如烟火般在空中散落成星星点点的自身备份,那些只有成年鸟羽毛般大小的后代跟随磁力的牵引,飘飘洒洒地朝赤道飞去;他们约定用几年时间,各自追随星冕冕洞中归来的萌龙的八种后代,那八个家伙形态习性毫无相似之处,但两年后,它们却独立地发育成几乎完全相同的成年萌龙。

这样的日子,奥普提摩过得很快乐,在这段日子里,唯一提醒他自己与别人不同的,只剩下他漫长的生命。他的朋友慢慢变老,死去,不断有新人加入。好在新人几乎都是那些老家伙的后代,虽然年龄与样子不同,但是知识和研究却延续了下来。

这种好日子,被一个似乎与他们无关的消息打碎了。

有物理学家通过射线分析发现,在他们生活的巨大星球之外,有着若干个微小得几乎不存在的星球。那些星球那么小,甚至不足以发光,然而让人吃惊的是,它们都重得有些离谱。那是一个个小而冷黑的世界,他们凝结于千亿年前熄灭的其他恒星中冷物质的残余。

这个消息在生物学家的休闲时间里引起了一个小小的娱乐话题,大家越过自己的本行讨论起那些小家伙的模样与环境来,直到奥普提摩的一句话引发了大家的嘲笑。

他说:「我想,那种星球上的生命一定是很有趣的。」

大家一愣,然后异口同声地大笑起来。

众所周知,低温是生命的杀手,黑海低于常温两千度的环境就足以使绝大多数生物严重冻伤,低于常温三千度以上的环境将导致一切生命的死亡。而那些小弹珠星球,表面温度低于常温将近六千度。那上面绝不可能有任何活物。

奥普提摩和所有人争辩,认为低温世界进化出的生命可能拥有常人难以理解的物质基础,它们可能行动缓慢,可能匮乏能量,但是他们完全可能存在。

但是对于这样的说法,他的朋友们觉得不足一嗮。奥普提摩在这个近似玩笑的议题上如此固执,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弃自己的观点。

「你是在挑战常识!」他的朋友们说,「千万年来,不仅是生物学家,就连普通人都知道这个常识——没有任何生物能在低于常温三千度以上的环境里生存。」

奥普提摩固执地坚持自己的观点,将兴趣转向低温生物学。一开始,他希望能通过辩论来说服对方,无数次的失败之后,他又幻想当这些朋友死后,新的生物学家们能用开放的头脑来接受他。然而许多年之后,他发现,新的一批生物学家多么全面地继承了他们的亲祖,甚至连思维方式也没有太多改变。他面对的只是一群换了新身体的老人,这种处境在之前让他快乐,现在却带来巨大的痛苦。

他们说的没错,低温下不可能有生命是常识,但是问题在于,奥普提摩从来没有从亲祖那里继承过叫做常识的东西。

许多年之后,奥普提摩再一次发现,自己依然孤独。这种孤独从他出生的那一天起就牢牢地与他生命的本质水乳交融,难以磨灭,无法忽视。

奥普提摩体味到了绝望,然而他相信,自己会是正确的。正确应当来自真理本身,不是来自你出生在哪里。

他决定耗尽自己的一生,去证明这样的正确。

西面的以色列是最强大的帝国,希律王是王中之王。

卡西姆知道,他已经是东方的智者先知,他已经掌握了东方众生的力量,但是这样的力量并不够。

强盛的以色列不可能容忍这样的乐园在自己国土内崛起,因为卡西姆宣扬的新秩序将从底层给以色列带来恐慌。

当所有人都如肮脏的猪猡般活着的时候,人们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然而当你的邻居开始活得像个人的时候,你就会突然间对自己过了千年的生活感到无法忍受,迫切需要改变。

人们可以永远生活在黑暗中,倘若他们从未见过光明。然而当第一丝阳光映入他的眼帘,一切就可能从此改变。

如果卡西姆在这样一个强大的邻居面前建立起他的乐园,等待他的,将是一群自西面踏入的铁血之骑。

如果以色列依然是那个以色列,那么卡西姆的乐园就只能是乌托邦。

于是他离开东方,带着自己的门徒前往那个国度。

如果你无法与自己的敌人对抗,那就把敌人变成朋友吧。

卡西姆开始在以色列布道,将福音传递到这个强大的国度。他的布道已经不再限于奴隶之中,也蔓延到更上一层的平民。

卡西姆许以他们美景,劝导他们相信真神,告诉他们,他们只需要赞美主,便可以上天堂。

借助东方传来的威名,卡西姆的信徒很快就在以色列兴盛起来。

于是希律王终于发现了他的存在。一开始,王并不把卡西姆当作一回事,直到市井中出现谣传。

谣传说,当异星从东方天空升起之时,新的世界将会降临,上帝的儿子将降生于